闲圜赋

　　朴园之中，岿然木盖，孳叶绝日，盘曲龙根，下有灌榖杂柟，梨枳草芷。躞蹀乎，风低云氤；暝目乎，鸟歌虫曲。有璞仗林中，是贻于故届书生，缄示警语。下视之，有穷发之地，是蹴于逡巡学者，自成阡陌。清风徐来，潦波不兴。虽时过境迁，世殊事异，夙兴夜寐，桃源依旧。

　　郑子问客：“汝得溯其源乎？”

　　曰：“不知也。”

　　郑子于是嗟道：“向彼数年，遗垣是焉，风飒飒兮，有碑林立。乎尔一日，暮日熔金，涌云之下，什伍之人，负薪苗，锄植此壑中。于是废荒之上，冢垓之中，涂发新绿。期年，修可半尺，疏稀亭立。洎廿岁，人不察其益，然今已成樟林哉。其荫下，伏芯葌，冬屼为屺，夏兴葳蕤。是草之张驰灵活于树下，随风所适，随旸所旅，朝则替，损则蕃，非念其独善，遗子可世代兴存也。而草芐之上，槐杨之下，是石也。石之固然，傥非民所移，山川所徙，百至万年，迥然不动。惟风可磨其筯骨，坌可锲其体肤，水可琢其罅郤，其孰可易其志乎？”

　　客蹙頞悲曰：“石也，靡动者，不辨阴阳，而殁于呼息之中；人也，靡动者，不启新桃，而殒于遑古之中。草也，忿静者，糅莒擐错，而殄于俯仰之间；人也，忿静者，撺若游螘，而匿于滂水之堤。惟木之君子，不濯当时，不循朽例，欣兮荣兮，懿晦如心。春叶秋果，夏蘙冬谧，匪骐骥也，志亦千里！呜呼，草石可矣乎，世之木君子也哉！”

　　郑子辩曰：“石也，缓者，可以慑霶霈，可以受煜熠。草也，瞬者，生死恚愉，一念之间。比草之目，木作石埂，咥其吁慢；比石之目，木作苹草，哂其孑孓。而朝菌蟪蛄，与冥灵大椿，相去甚远，然终期于竟，况乎人之蜉蝣也哉？曷以稔岁之相絜？王侯将相，名仕豪右，与庖闾樵户，盖可以一而论欤？使人得其所得，失其所失，不善他善，不恶他恶，以致万民同车，是吾所向也！”

　　客喜而笑，惭曰：“吾视之毫厘，以叶障目尔！”

　　是时景煦风清，郑子与客乃乘兴而归。